去虎头崖挑鱼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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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2020-5-17  来源:烟台传媒网

所谓鱼汤,乃是腌咸鱼渗出来的鱼水。过去没有冷冻设备,凡是从海里打上来的鱼、蟹之类的海产品,除了船上岸时趁鲜卖掉的,余下的只好用重盐腌起来,不然卖不了就臭了。

凡养船的人家,一般都修有几个腌鱼的大池子,当天没卖出去的,不管什么鱼统统得腌起来。活海季,天天有鲜货从渔船上卸下,腌的咸鱼根本无人问津,船家也忙于出海,没工夫处理。等到三九天封了海,鲜鱼不见了,咸鱼才陆续出池,尤其是进了腊月门儿,本地挑八股绳的鱼贩子,拉乡的拉乡,赶集的赶集,使绝泰山力,用尽苏秦技,都是为了那蝇头小利,倒也帮了船家大忙。

船家终于盼来各路熟客。本县的有夏邱、柞村、徐家、神堂的鱼贩子,多推着大笨车而来,一车能推一千斤,也有用驴来驮的。因为出池的咸鱼都用蒲包盛之,好搬运、不损耗,又好储存,货进的再多也不愁卖;外县的老客户,平度、高密、莱西的都有,到场后,看好成色,讲好价,整池买下。船家代找马车、雇驴骡,拉的拉、驮的驮,一手交钱,送货到家。

忙到年底,咸鱼基本卖光。出了正月,为迎接新的活海季,首要的工作就是清理腌鱼池,于是便有了挑鱼汤这码事。鱼汤的好坏,取决于腌的是什么鱼。最好的鱼汤当属腌鱌鱼、加吉鱼、黄花鱼渗出的鱼水,味儿正,又不太腥,油性还大,是挑者之所望。黄姑鱼汛期紧随黄花鱼汛之后,其肉质却大不如黄花鱼鲜嫩。人们刚尝过黄花鱼之鲜美,便不待见黄姑鱼之一般。但因其价钱比黄花鱼便宜三分之一,有的人家也会买一些腌起来,留着拔麦子时吃。黄姑鱼群大,碰上好运真能一网两船。打的多,销不了,腌的就多,这也是挑的鱼汤大多是黄姑鱼汤的原因。鲫鱼、青鳞鱼及小杂鱼这类鱼汤味道尚可,但捕捞量小,很少能碰到。最次的当属青鱼,鱼刺多而肉少,籽儿大而硬,腌出来的鱼汤也特别腥。此外,腌大蟹子的汤淡而无味,很少用于做菜,但用来腌咸菜却优于其他鱼汤,不但不腥,吃起来还有一种清脆感。

去挑鱼汤的人,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,因为你不知道当天出哪个池子,也没有人会告诉你池子里腌过哪种鱼。大老远挑着水筲去了,人多的时候还得排队,好不容易挑回家,上锅一熬,闻闻味儿,再看看汤里的鱼鳞,当发现是鱌鱼、加吉鱼、黄花鱼之类的鱼汤,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;如果运气不佳,挑回来的是青鱼汤,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儿,但也总比空着水筲白跑一趟强。

话说虎头崖,自古就是一个水旱码头,虽然吃水浅,大风船和大机轮靠不上码头,上下货须使舢板驳之,但一般的风船沿海边照样能下关东。从前鲁南、鲁西南的逃荒者都是拖家带口徒步到此坐风船下关东的。

我们坡子村,解放初期隶属掖南县东宋镇,与虎头崖同属一个镇。虎头崖在我村西北方位,相距只有七里路。我村西边不到半里有一条大道,叫做“沙虎路”(从沙河到虎头崖),是虎头崖进出货物的唯一通道,虽叫做大道,实则只能走马车而已,没有养路工,路况可想而知。

1952年,我虚岁12,刚过了二月二的一个星期天,后街叫“卯”的同学约我去虎头崖挑鱼汤。平时挑鱼汤都是我哥哥去,他虽只大我一岁,可长得很棒实,那天碰巧我哥去外婆家了。我偶尔也跟着去,只是拐个篓子装几瓶虾油。我虽然没挑过鱼汤,但在家挑水已是常事,便爽快地答应了。

母亲给了我伍仟元纸币和两个空酒瓶,让我捎带着装两瓶露虾油。那时候的伍仟元相当于现在的五角钱,鱼汤是一担壹仟元,露虾油是一瓶两仟元。临出门母亲又给我衣兜里装了一个自家烙的火食。

我和卯有说有笑,轻轻松松就爬上了马埠寨,然后抄小路,不大工夫便到了虎头崖水产门市部。卯他爹在此当会计,见到我俩立马起身,笑脸招呼我喝水,还问我父亲最近有没有回家。我父亲当时在外地工作,上学时和卯他爹曾是同桌好友,下学后,两人都学了做买卖。得知我来挑鱼汤,卯他爹便对身旁一年轻男子耳语了几句。年轻男子便向我招手,示意我过去。我从衣兜里掏出那伍仟元钱,连同两个空瓶子交给了卯他爹,说要买虾油,然后就随年轻男子到了腌鱼场。卯亦空着手跟在我身后。

只见年轻男子换上高筒水鞋,将梯子放进从西头数第三个池子,顺着梯子下到池底儿,接过我递给他的水筲,便在池子的西南角用大水舀子往水筲里舀起来。这时我才发现:腌鱼池的房子虽然简陋,但是特别的大,东西能有七八间屋子那么长,并排着十来个大鱼池。鱼池南北长足有四米,宽也有两米半,有的上面盖着一寸多厚的板材,倒也显得十分整齐干净。两个水筲灌满后,年轻男子踏梯上来,用一带钩的长木棍,将水筲一一钩了上来。我和卯一人一筲提到了场子外,这才注意到大院东墙下一溜儿摆放着几十口大瓷缸,多数缸口盖着用竹篾编成的大斗笠,缸内分装着虾酱和蟹酱。

卯他爹见我们已灌好鱼汤,便提着我的两个瓶子(瓶口事先用细麻绳做的扣儿)走到装蜢子虾酱的大缸旁,从一个盆里拿起水流子和一只葫芦小瓢,将缸中坑洼处的酱油轻轻地舀起,然后对准瓶口的水流子,将其灌入瓶中。整整舀了四口大缸澄清的虾酱油,才装满了我的两个瓶子。

说起露虾油,还真有不少学问。虎头崖位于莱州湾,黄河水在此入海,因而此处的海水比别处的淡。故而,蜢子虾、白毛子虾都来此产卵,虾群大而多,且都是带籽儿的虾。用细扣网,两人各执一头往前推,谓之赶网。赶网的人多,捕获量也大,水产部门收购后,经过日头晒、露水打,使其受天地日月之精华,用上大半年的工夫,方能造出极品虾油。听老辈人讲,凡是在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开饭馆的胶东人,都离不开福山的干海肠粉和虎头崖的露虾油,否则,就无法让食客感受到纯正鲜美的滋味。

卯他爹拧上瓶堵儿,晃了晃,不漏汤,连同先前我给他的伍仟元钱一并交到我手里,弄得我一头雾水。他见我莫名其妙的样子,面带微笑地对我说:“卯可能早上吃得不合适,刚才拉了肚子,不能同你一块儿回家了。留你在此吧,又怕恁家二奶奶不放心,你还是先回去的好。回去还是走大路,虽说远点儿,但始终平整些,只要往东上去那四个大坡,上了南北大道,到咱村基本都是下坡道了,回去代我向二奶奶问个好。”

我见卯他爹不要钱,便将那伍仟元钱递给一旁的那个年轻男子,他却一边摆着手一边说道:“今天的鱼汤是池底子,没人要了;虾油因日期不到,还没发酵好,你又和卯是同学,今天我说了算,全免了。”卯他爹把着我的手硬将钱塞进我的衣兜里。

我弯下腰一起身,感觉比平时挑的水重,再把两瓶虾油挂到担丈两头的小钩上,更感到有些吃不消。挥手道了别,便挑着担子曲流弯弓地出了虎头崖村,直奔村东的大坡路而去。此路正东正西,距南北向的“沙虎路”足有二里远,全是上坡。我打起精神,鼓足劲儿迎坡而上,刚开始越走越快,近乎小跑儿,连爬两个较小的坡,身上始有汗出,心想,挑担子就是走得快,回头再看,海边船上的桅杆依稀可见。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,迎面是一个大陡坡,没走多远,我便感到两腿又酸又软,肩膀也有了疼痛感。我咬紧牙关,用尽吃奶劲儿,总算爬上了坡,已是气喘吁吁,两眼发黑,腿也像灌了铅再也迈不动半步,只得放下担丈稍作休息。环顾四周,不见一个人影,西北风一吹,汗淋淋的身子便打了一个寒颤,一股孤苦感随之油然而生,可谓是“弱体嫩肩负重难,路坎坡陡举步艰”啊!

此时身影变短,已近午天。随着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,猛然想起衣兜里的火食,急忙掏出,见到母亲烙的火食比我扎的风筝上画的太极图还圆,那亲切劲儿,犹如见到老娘一般。上去一大口便咬了个月牙,第二口咬成了笔架,到第六口全吞一点没掉渣。你别说,一个太极饼进了肚,阴阳全补,百乏皆消,精神焕发,力气大增,感觉担子也轻了许多。剩下的又全是下坡路,到我们村口五里路只歇了一次。以此观之,先前的狼狈相全是因饿而出。常言道:“饱备干粮晴备伞”,此谕不虚也。

回家见到老娘,怎禁得泪水双流?眼泪真是个神奇的东西,它冲走了我的一切劳累和委屈。洗把脸坐下,端起母亲手擀的杂合面,浇上一大勺萝卜丝熬豆腐,又滴了几滴刚买回的露虾油,用筷子一翻拉,那个香鲜劲儿就别提了,一连吃了两大碗,顿感浑身是劲儿。

饭罢,我把两筲鱼汤提到屋里,再到屋后夹道里,从花椒树上剪了些细弱的枝条。返回屋里,见母亲正往大锅里倒鱼汤,倒着倒着水筲底下露出一条大鱼。我立马上前扯住鱼的尾巴,使老大劲儿才将其提留出来,仔细一看,是一条大鱌鱼,完整得连个鱼鳞都没掉。我用老秤一秤,重达三斤十二两。死鱼怎能钻到水筲里?怪哉!我把挑鱼汤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,母亲仍不得其解。

两筲鱼汤已近锅口。放上花椒枝、扔进几个八角后,母亲又切了一大片姜,扒了一头大蒜放进锅里。猛火烧了足足有半个点儿,揭开锅盖又烧了大约一刻钟,腥气已完全蒸发方停了火。此时已是鱼香满屋,并飘散到左邻右舍。闻到鱼香味儿,两户家中没有壮劳力的邻居,早已抵挡不住鱼香的诱惑,端着小钵前来“分羹”尝鲜。

待锅中鱼汤稍冷,用大水瓢舀到院中的小瓷缸里,扣上泥盆。无须封口,因为特咸,苍蝇不能下蛆,只是用来防雨水和灰尘。鱼汤舀干,再用锅铲子将锅口处的盐塂子刮下来,收到盐罐里,用其炒菜,比纯盐味道更鲜。

这时母亲转过身,说她想起来了,前年春天父亲回来探亲,卯他爹来家里找我父亲玩儿,言谈中提到他眼下的处境,因为孩子多,土地又少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,吃了上顿没下顿的。临别时,父亲给了他拾万块钱,让他籴点粮食先度过春荒。当时拾万块能买150斤高粱,小麦的话也能买100斤。卯他爹再三推让,末了眼含泪水说了句:“二爷爷,我这当孙子的,只有尊敬不如从命了,有待孩子们将来有了出息,必当厚报。”父亲将其送到门口,回来对母亲说,这人从小就是个好人,打一手好算盘,在生意行里,围着桌子转个圈,样样都能拿得起。可惜生不逢时,娶妻又早,孩子再多,混到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,实在可怜!母亲便接过话说,好人总有好报,有孩子就有奔头,慢慢地熬吧。听到这里,我已茅塞顿开,知道那条咸鱼为什么会到水筲里了,原来是人情使然,卯他爹是在自掏腰包还人情啊!那条鱌鱼,母亲分几次煎来当就头儿。每当我用筷子夹起鱼肉时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卯他爹微笑的面孔。这件事让我深深地体会到,何为礼尚往来,何为人情世故,何为知恩图报。

至于熬好的鱼汤怎么吃?记得母亲常用来煎鱼汤饼。多切一些葱末儿,舀一勺子鱼汤,有条件的话,再打上一两个鸡子儿,兑上适量的水,加上小麦黑面和高粱面,搅和成糊糊状,淡的话再加上一点儿盐。用炊帚蘸油擦一下锅里面,待锅烧热,倒进糊糊,从锅底往四面摊开,厚薄刮匀。等硬了形后,用铲刀划开四大块儿,逐个翻个翻,锅底加草再烧一会儿,等双面都有了焦黄的伽儿,便可出锅了。出锅后,切成骰子块儿,盛于盘中,不但自家吃,给老师送饭时,也可放一小盘,当小菜吃。当然,蒸干粮时也可捎带着用大碗蒸些鱼汤,其做法与煎饼糊糊相同,只不过将“煎”换成“蒸”罢了。

另外,也可用来熬制豆腐汤。街上有卖豆腐的,用豆子换一些豆腐回来,切成大丁备用。大葱、姜丝爆锅,加水,多放一些鱼汤。开锅后再放豆腐,熬好,再焖一会儿即可。虽说有点儿咸,但不会馊,能吃好多天。农忙时,没工夫动锅,舀一小碗鱼汤,以芽葱或小葱蘸之,就着刚蒸出来的玉米豆面大饼子,吃得满头大汗,胜似现在的麻辣烫。

一开春,菠菜不值钱,伍佰元随便抱,再买几块绿豆水粉,片成薄片儿,菠菜焯过水,有鲜红虾时买几两,没有时便以虾皮代之。有条件的话,再买一些煮熟的猪杂碎,调好芥末,放上酱油和醋,舀上鱼汤,加上自制的麻汁,放在盆里一搅拌,三五口之家一大砂钵,吃到连汤都不剩。

记得东宋街“两楼夹羊肉馆”(因两边都是二层楼,唯其是平房而得名)做的羊血炒肉和羊汤闻名方圆几十里,其秘诀就在于用的是上好的鱼汤。

两瓶露虾油,炒家常菜根本不舍得用,来人待客、过年过节时,才在菜里滴上几滴,一年都吃不完。

随着交通的发达和冷库的出现,腌鱼池已完全退出历史舞台;七十年代莱州湾修了拦潮大坝,生活在浅滩的虾类几近绝迹,于是乎,鱼汤、虾油也随之不见了踪影。七十载沧桑巨变,一些老物件、老习俗逐渐被时代所淘汰,然而,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生活片段,却总也挥之不去,留给我们无尽的回味与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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